MOOC带来大学课堂改革新思考

2015-03-17 10:06:32

MOOC早已悄然成为一个全球性的热词。

2012年被称作是MOOC元年。2013年到2014年,许多中国知名大学也相继加入Coursera、edX等MOOC平台,推出了全球性的在线课程。

MOOC来了,人们在追问, 中国的大学应该怎么面对?

有人说这是学习的革命, 也有人认为MOOC教育的认可度和完成率都存在问题; 有人说MOOC将引发大学课堂深刻的变革, 也有人认为MOOC改革并不能解决高校教育资源垄断的根本问题,反而造成马太效应; 而如蒋玉龙们,更多的人则开始了中国式MOOC的实践和探索……

MOOC与传统课堂能够充分融合吗?几年试验,他已经得到了充分的答案。 对于蒋玉龙, MOOC不仅是一种教学观念的革新, 而更是对网络空间内人的交互关系的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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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式MOOC,大学课堂改革再思考

——访复旦大学蒋玉龙教授

用户体验是一种教育思维

和蒋玉龙教授见面是在复旦大学一间咖啡馆, 在一栋很新的高楼里。高楼和复旦大学那些折衷主义风格的老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微电子学院的教授开始自我介绍, 语气温和, 又不乏幽默。 记者很快就把视频中的教授切换成实在地坐在眼前的人了。

 “互联网产品做得好与不好,就一条,用户体验。用户体验应该不止是互联网思维,而是一种教育思维。但我们常常是把学生的学习体验忽略掉了。 ”

蒋玉龙认为,这种学习体验的忽略,在传统的课堂上,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在上课之前老师都假设学生会预习。我们认为,只要上课之前预习,到上课时,不懂的地方认真听,懂的地方就可以略过。但在大学课堂上, 学生自身实际很少能做到这一点,有大学排课量饱满、管理松散的原因,也有学生缺乏自控能力的原因。对于自己教授的理工科,蒋玉龙对此感受尤甚。有段时间, 他正式上课之前, 常常会抽问学生, 请他概述这节课要讲的主要内容,但课堂是“鸦雀无声”的。 即使抽到的, 半天说不清楚, 反而弄得师生尴尬。

其二,传统的课堂学习和考核常常是不同步的。学习和考核总是存在几个月的时间差, 所以教师对学生状况的了解常常只是远期期盼。教师想问: 学生不懂, 不懂在哪里。 除了极个别拔尖的学生, 老师实际是很难全部了解的。到期末考试分析试卷得出结果,为时已晚。

其三,广播式灌输式的课堂教学。现在的教学是按照单纯的课时划分,老师已习惯了把所有的教学时间都用来讲授知识。这种单向的一次性的听课过程,缺乏互动。没有互动, 也就没有所谓学习体验。对于理工科,涉及众多公式图表, 实际亦很少有当堂课能完全听懂的。

“所以在课堂里,大家并没有关联感,没有命运共同体的感觉,学生目标离散,教师只是教课。这样,学生对四年学习和毕业后的工作取向实际也是模糊的。 ” 蒋教授补充道, “师生之间的关系其实很脆弱。 因为我们认为,大学的目标是要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大学的老师不可能再像中学老师那样盯着学生。但是,课堂教学的有效性, 我们实际又没有建立起来。”

因此, 探索和推广中国的MOOC, 纳入课堂改革的背景下,蒋教授认为,MOOC必须回答大学教学的基本问题:

学生为什么来读大学?

教师教学在大学里有什么作用?

学校在教、 学过程中的作用?

教学过程中, 教师真的了解学生吗?

学校了解教师的教学过程吗?

学校了解学生的需求吗?


接触MOOC的大部分学生, 都对这种新的教学形式感到 “兴奋” 。 事实上, 在互联网快速发展的今天, 学生对这种社交互动的教学模式早已不陌生。

一位叫谷年龙的学生对记者说:“从宽泛的标准说,之前见过的网易公开课或美国TED, 基本都是类似的观念。 ” 所以, 接受MOOC的学习成本本身是很低的。但是超星平台的交互特性仍然让他们惊讶不已。

在复旦大学,蒋玉龙也早在2008年就尝试做了所谓“移动课堂视频下载精品课程”。他将自己上学年讲课的视频录制下来,放到学校的FTP服务器上,然后分发给下届学生。蒋玉龙说,建设MOOC成本最高的部分无非是视频录制,在前几年,要录制视频成本还是很高的, 但现在随着智能设备普及,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

“基本上只要你想去做,一台千元智能机也可以拍摄720P视频了。 即使请人摄像也很便宜。 网络硬件水平提高了, 视频的分发渠道和接受渠道实际都解决了。而就MOOC平台的技术水平而言, 建设一门MOOC几乎是傻瓜式的(应用理念是所见即所得的) 。 简单地说, 一个老师只要会上传电子邮件附件, 把一门课所必备的视频文档资料传上去, 一门MOOC就建好了。 ”

谷年龙说,班上的同学选蒋老师的课, 大部分首先是喜欢他讲课的风格,简洁、清晰、 明了。 “所以看视频课跟实体课差别并不大, 听到的是他的讲解, 看见的是他的PPT, 只是没见到真人而已。”而且,有了视频讲义,预习和复习都更加方便。如果第一遍没听懂,视频是完全可以回放的。学习时间就变得非常自由,无论在寝室、教室、 图书馆还是走路、 坐地铁, 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

交互关系是MOOC的核心

百度搜索时,记者曾在某博客看到一条信息:请问谁有复旦大学蒋玉龙教授半导体物理的视频?这位网友说, 之前优酷上的视频已经不能观看了。

下面的回答则是:淘宝店铺“半导体教育乐园”。在淘宝,这套蒋教授的半导体物理视频标价是99元。 这个问题是2013年11月提的。而现在,在“超星泛雅平台”,这门课已经完全公开发布了。

视频的公开只是MOOC教育的一部分。正如蒋玉龙讲授的半导体器件,电脑软件如何实现人机交互、人人交互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对于MOOC,他更关注的是, 在这样技术革新的新课堂里, 师生之间的交互关系应该是怎样的?MOOC是否真能规避传统课堂的劣势?传统课堂的优势又能否与MOOC结合起来?

在早期的在线课堂平台, 基本都是简单的视频分享。 但学生看完视频, 有无效果,懂与不懂,是否能跟上节奏,教师还是看不到的。这样的在线课堂和传统的灌输式课堂并无实质区别。

一位曾经选过约翰·霍普金斯大学R语言编程课的网友曾写道: 由于该课程仅持续4周, 每周任务量都非常大, 长达3-5小时课程。 学习起来非常吃力,第一堂课他就花了25小时来消化。 最终, 坚持两周, 他还是放弃了。

MOOC课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是知识体系的重新梳理, “要有互动,就必须给学生更多的机会和时间。”蒋玉龙认为, 教师首先必须调整现有按课时划分知识层级的教学方式, 而改为知识点。表现在视频上,就是尽可能的精简。一个简单的知识点可以控制在5分钟, 一个复杂的知识则可以控制在30分钟以内。

以他的《半导体物理》为例, 一共有10章40个二级章节。 按传统的授课模式45分钟的课时分割, 必须18周才能完成。但实际只有16个有效教学周。而现在MOOC化之后, 他将整个课程分割为170多个知识点, 每个知识点均控制在5-30分钟。 “这些知识点罗列起来, 其实就像字母表、 词条表, 学生很容易进行快速定位和检索。”这些视频,在每个学期开学前,他就全部上传到了网络,此后只要按照学习周期推送任务就可以了。

一方面,按照知识点分割的精简视频,观看方便,学生被各个课程和娱乐分割出来的碎片时间都得到了充分利用。

另一方面,专门编辑的视频把原本90分钟课时压缩了一半, 学生就有了更多时间自主学习。而在学时安排上,就从原来的每周上课变成了只是双周上实体课。

空出的一周时间既确保了学生的预习和练习,而在实体课上,传统课堂面对面互动的优势保留了, 并且,不再是老师讲课,而是学生讲课。学生变老师, 老师变导师。

“因为,视频教学的部分不再需要老师在实体课堂上重构了。 ”

目前, 复旦大学实行小班教学, 蒋老师的班上只有21个人, 按小组合作学习形式, 在这节150分钟的课堂, 基本每个学生都能得到上台讲课的机会。而且, 已经被精细分割的170多个知识点完全足够每个学生上台展示, 并不会产生视听疲劳。

一般,蒋玉龙在前两周推送视频学习任务同时,就会分割好教学点给每个小组, 要求每个小组提供一份电子教案。他给学生说,你们的任务就是如何把我讲懂。实体课上蒋玉龙则站在一旁, 当起了“学生”,听到紧要处,就打断演讲的同学,进行质疑、反问、启发。 “这个过程就是锻炼学生的表达能力,应急思考能力,这是比知识更重要的东西。同样地,学生对于知识的把握情况, 我只要问几个问题, 就很清楚了。” 蒋教授解释道。

讲到这里,蒋玉龙突然从笔记本上给记者展示了几个视频,原来都是学生上研讨课的视频。 “一开始他们可能不适应,但是几堂课下来,他们很快就讲得口若悬河了。”他笑着说, “而且问问题的能力也长进了, 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 如果问一些肤浅的问题,他们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 问问题之前,他们一定是下了很多功夫思考和预习的。这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指着视频里那些学生,挨个给记者介绍,这个学生表达能力很强,那个学生会讲故事,那个学生问的问题很有创见……当记者请他推荐一个学生采访时,他毫不犹豫就推荐了谷年龙。这个学生曾经在讨论区发布了一条比较深度的评论, 给他印象很深。

谷年龙后来对记者说,其实,关于这条评论, 更令他受益的是同学之间相互激发的过程。在每个实体课结束前, 蒋老师都会留下一些有难度的问题,要求同学回去看视频讨论。而最近一次,他们在讨论时,却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关于双极性晶体管共射极输出特性曲线),这个问题蒋老师在课堂和视频里并没有细说。所以, 几个同学之间发生了很激烈的争论, 各执一词。 最后, 谷同学在MOOC讨论区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蒋教授则将之推荐到了文章精华区。

“讨论区还有一点对我帮助很大。因为每个人提问题,实际也是对自己学习情况的一种参照。看别人的问题,你会发现可能有一部分自己并没有完全掌握, 而且这种问题一般都是难点、重点。 ” 谷年龙说。

线上线下:数据背后的人

网上有一段蒋玉龙的采访视频,平时录制了那么多讲课视频,接受视频采访时,他反而显得有些“拘谨”,还和记者开玩笑说: “当演员不容易啊,我以后要去横店学习一下……那边还招群众演员吗?”不禁让人哑然失笑。

在学生面前,蒋玉龙是这样一个谦和、随性的人。录制讲课视频,他必须尽可能地去掉实体课中可能出现的废话,精简视频的形式和长度。而在实体课上, 他必须引导学生去讨论,迫使学生去展现自己的能力,用他的话说就是: 学生变老师, 老师变导师。

学生在实体课上的表现最后会计入期末考试总分, 占比10%。

这样, 回答开始提出的大学教学基本问题,他说: “大学教育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的课堂是否满足了学生的意愿,释放了他们学习的潜能……教师和学生应该真正是一个教学相长的过程……知识只是一个载体,而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自控能力、 自学能力、合作能力……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自知。教师和学生在整个学习过程中都应该保持一种自知。 ”

他觉得平台能提供了一个学生学习全过程的关注体系非常好。这在传统的教学中是不可能做到的, 系统可以将每个学生学习的过程数据都保存在后台,供老师查看。学生观看视频的情况如何, 回答习题的情况如何,参与讨论的情况如何,既有平均数据,也有个体数据。

这些数据是“电子的,但却是实在的” , 因为它记录了学生的学习行为曲线。透过这些数据,他可以精确把握学生真正完成了多少学习任务,理解了多少内容。比如,如果大部分学生都反复观看了同一个视频, 那这个知识点一定对他们是难度的。这样, 他可以随时在线下的实体课上提出补充。或者说,某一段视频学生都是拖着看的, 那就证明这是一段废话。在此后更新视频时, 他会考虑删除或重新制作。

所以他说: “这个数据追踪和反馈体系是对线上线下混合式教学最有价值的内容。 ”

说着,蒋教授登入系统后台,给记者展示了两条曲线分布图。一条绿线,一条红线。分别代表学生的复习时间和预习时间。 曲线上的坐标标出了每次实体课的日期(3次)。有趣的是, 红色曲线总是随着实体课到来呈现为峰值状态, 而绿色曲线则是相对平缓的。

“这里可以很清晰地反映出现在学生这种周期性的学习情况。他们的学习是一种功利性状态。 因为明天实体课要做汇报, 所以大部分学生都赶在前一天来做预习了。而复习曲线却是被预习曲线带动的, 因为预习新的知识要相对用到很多以前的知识。”

这样的复习曲线正是实体课的任务驱动才产生的。尽管功利,但它至少改变了学生之前那种期末考试才临时抱佛脚的复习状态。

但随后,再对比秋季和春季的曲线分布情况,又出现了一个显著变化: 即两个周期之间逐渐出现了小峰值。这个小峰值正是双周不上课那一天(课表上有课)。小峰值的出现表现了学生学习习惯的一种改变。他逐渐保持了一种学习惯性, 功利性削弱了, 自主性则增强了(蒋教授称之为周期性脉冲式学习行为)。

同样地,在这个体系中,学生也可以看到自己的整个学习情况: 在一段上线时间内视频的观看进度, 习题的正确率, 参与讨论的活跃程度等等。而且,他还可以看到别的同学(匿名的)数据情况以及自己的排名情况(表现在老师的后台,则是知识点的学习情况)。

“知己知彼,高度清醒。为什么一段视频全班平均看了三遍, 我只看了一遍?我是否真的弄懂了?别人发出了什么讨论, 是否也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只要你有心去学习,你会反思这些问题。 到了线下和同学讨论或上实体课, 你会着重去学习这些知识点。 ”

同时,蒋玉龙给记者展示了一组数据,在2014年9月15日开学之前, 过半的学生已经完成了170多个知识点中的一半或以上。而这批视频是8月5日才公开发布的。 从某种程度上, 系统给出的自我检测体系, 确实有效地激发了学生之间的自学意识。

在另一组数据中,在专业排名中,蒋玉龙班上的学生在全专业70余人中多数都排在前列。其中, 还可以看到成绩进步的学生和退步的学生。 21人中有11人进步了, 其中7人更是进步了10名以上。

“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这样大的进步?中等生。 20%真正好的学生是不用教就能学好的。 而20%成绩差的学生已经丧失了学习动力。60%的大多数,你给了他机会,他是可以进步的, 而这个正是我做(混合式)MOOC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他们是最需要的一个群体。传统的课堂中, 中等生从来是最缺乏互动的……

“而MOOC,只要你想学,它就给你提供了一条充满可能的途径。 ”

国外MOOC的三大平台为Coursera、Udacity和edX, 都是集技术、 教学、 评价与交流为一体的综合性平台。 而在中国, 情况则更加复杂。 中国学生希望享用国外的MOOC资源, 但需要突破国内的网络壁垒, 技术门槛和风险都比较高, 由果壳主导的“MOOC学院”作为自发的国外MOOC学习组织的外延,可以视为国外MOOC的中国大本营, 吸纳的用户也最多。 国内一些高校也希望建立功能全面的网络平台,但在用户数量上无法与国外MOOC平台相比。 而拥有成熟技术的网络平台则努力与高校等教育机构合作,依靠其原有的电子图书馆平台, 将混合式MOOC直接与大学教学过程相融合, 是国内MOOC的崭新尝试。

 

本文作者:姚曦 杨军

本文来源:   《教育家》2015年3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