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学率高达75-96%,MOOC如何继续?

2015-09-17 14:35:34

两个月以前,由于授课专业和自身业务的需要,我抱着极大的兴趣和热情开始在慕课(注:MOOC,一种在线课程开发模式)平台上学习一门统计和数据分析类课程,主讲这门课程的是国外某大学的数学博士和教授,授课简单易懂,质量算是上乘。


然而,在坚持观看了三天视频后,我就被各种琐碎的事情打断了,期间一度想重新听课,但最后无疾而终。


这件事并非单单说明我个人的情况,许多学习慕课的人都会遇到类似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即便抱着兴趣和热情去学习网络慕课,但在约束条件不够的情况下,学习者很容易会中断学习,最终造成慕课的流失率大大增加。


慕课的高辍学率的确值得让人反思。去年同一时期,国内某慕课机构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慕课用户去年增长较快,大约有65万,但“辍学率”仍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注册的用户中有一半缺席课程,而出席人数中大约只有一半的人能完成课程。如果按照这个说法,那么可以估计辍学率可达75%。


再看看发起慕课的国外又是怎样的情况:目前国外媒体广泛引用的一个数据是,90%的学生没有完成慕课课程。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结果证实,“辍学率”甚至达到了96%。


国内和国外的数据虽然有一定出入,但在线学习的辍学率极高成了不可回避的大问题。


一、慕课模式的反弹现象和质疑陆续出现


慕课出现之后,让许多享受不到教育资源的人可以通过网络就免费获取到高等学府的优质教学内容,我们甚至可以将这种梦想称之为伟大。于是,被舆论冠以“颠覆教育的技术”、“降低教育成本”、“教育公平化”等名头的慕课受到了广泛的赞誉和青睐。然而,我们只看到了“免费享受高等资源”这一利益角度,但当慕课成为一种模式、一种学习方法甚至是一种商业时,问题便铺面而来了。于是,在慕课模式出现两三年后,便出现了反弹现象。并且舆论也开始渐渐反转,各种质疑慕课的文章也纷纷出现。


在报道慕课话题方面,《纽约时报》可谓十分具有代表性。首先,《纽约时报》在2012年撰文宣布,“MOOC元年”开启。随后在2013年初,它在头版专栏文章中高调赞誉慕课模式。但紧接着,5位学者同时发文评论慕课,其中有4人表示,慕课本身的缺陷限制了它的发展前景。戏剧性的是,在2013年底,《纽约时报》又推出重点文章,开篇便申明,这种大规模授课方式的最初效果并不尽如人意,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大学教学该如何更好地利用互联网的问题。并且,整篇文章都在讨论慕课的种种缺陷和不足。


也是大约在2013年,圣荷西州立大学进行了一项实验,该校推出三门低成本网络入门课程加入慕课进行实验,这项实验备受瞩目,因为它被加州州长在新闻发布会上高调宣布,但最终效果却差强人意。他们发现,接受网络课程无法完成在课堂上听教师讲课的各种细节,实验表明,圣荷西州立大学和其他竞相纳入慕课模式的院校开始出现反弹迹象。


与此同时,反对慕课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哈佛大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在一封公开信中明确表示反对这样的教学模式,他认为,慕课在大学教学中的过度运用,将是“大学对教育质量的妥协”。美国著名的阿莫斯特学院60%的人投票反对该校加入“网络教育”的提议。哈佛大学文理学院58位教授联名写信,要求专门成立委员会,解决网络在线教育所引发的问题。


无论是媒体舆论变化的波动,还是高校在实践慕课中遇到的各种问题,都说明,慕课开始渐渐褪去被过度感性包装的色彩,开始引起人们理性的思考。


与此同时,国内大幅度的慕课运动也开始了。


二、商业平台和以高校为依托的慕课平台并进


目前国际三大慕课巨头分别是Coursera、Udacity和edX。其中Coursera和edX都源自高校,前者由斯坦福大学教授开办,后者则由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共同创办。而Udacity则属于商业性平台,由开发谷歌自动驾驶汽车技术而闻名的瑟斯蒂安·特龙(Sebastian Thrun)创办。


Coursera和edX的入驻门槛较高,主要与学校合作,对入驻的学校有限制和严苛要求,前者已经跟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和上海交大合作,而后者更为严苛,目前只有北大和清华的某些课程可在edX上开放。不过,Udacity还未进入中国。


在这种趋势推动下,国内的慕课平台也纷纷出现,大致分成了商业性平台和以高校为依托的平台两个梯队。像中国大学MOOC、MOOC学院、MOOC中国、智慧树、超星慕课等平台多属于企业性质或半官方性质,而像清华学堂在线、好大学在线、华文慕课等平台则主要由高校发起。这些平台中的一些与Coursera或edX已经建立了资源合作。


尽管声势浩荡,然而国内平台仍未逃脱的一个大问题是“高辍学率”,也就是如何让学习者与感兴趣的课程之间有粘性,保证学习质量和效率。


或许高辍学率只是反弹现象的一个表现,这种表现背后又隐藏着慕课模式不可回避的其他问题,而这些问题可能才是让许多高校教育者对其丧失信心的原因。比如:教师大精力投入与回报之间的矛盾如何解决?教育质量是否能达到传统高校课程的要求?即便获得认证,学习者是否会赢得市场、高校以及社会的认可?无法替代面对面交流的问题怎么破?等等。


并且另一个让人怀疑的事情是,这种倡导的免费模式,还未发现可持续的发展和盈利模式。尽管Coursera平台通过认证证书收费来获利,Udacity平台通过售卖微课程、微学位等类似方式获利,国内某些平台也效仿类似方式收取一定费用,但除此之外,慕课平台似乎还未找到能够长期持续的让各方受益的循环模式。


三、四大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


为了说明几个问题,我习惯性用图梳理各种逻辑关系。下面这张图是我画出的慕课模式正常运转图,或者说,慕课模式健康发展图。


其中“课程质量”是核心,“学习者自身”是内在动力,“学习质量和效果”是第一个结果,第一个结果又会带来“课程认证”(第二个结果),取得“课程认证”的目的是获取凭证,但最终目的是希望“社会认可”。


但在这个流程图中,有几个关系是双向互相刺激和促进的。“社会认可”是外在动力,这个外在动力主要由三个方面促成:教育政策推进+企业认可+高校学分认可。


“学习者自身”内在动力固然重要,但当“社会认可”这一外在动力被启动后,最直接刺激的是“学习者自身”的内在动力,同时,“社会认可”反过来让“课程认证”变的有价值;当“课程认证”被认为有价值且认证难度加大时,也会让学习者意识到重要性,从而继续正向促进学习者提高“学习质量和效果”,从而获取认证并最终引起社会认可。此时,整个慕课的运转就会达到一个良性的循环。


然而,这张图画起来简单,但每个运转环节都不简单,会面临各种问题,有的是关键性问题,有的则是长期问题。每个问题可能都会影响慕课模式的正常运转。


1、 慕课仍需遵循着内容为王的原则;平台把控和教师投入是关键


理论上讲,到慕课平台上选择课程的学习者是抱着极大的兴趣而来的,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在意的是课程的质量。哈佛大学Eric Mazur教授曾在清华大学做的一次报告中提到,同一门慕课内容,教师是否出现在视频里,视频是否做的漂亮等等,这些形式上的变化对学生的水平提高影响不大。这就说明,内容是大于形式的,学习者更重视的是内容质量,慕课提供者无需刻意降低课程水准和质量去迎合慕课学习者。


所以,课程质量是慕课平台需要正视的严肃问题。要保证课程质量就意味着,平台方要对慕课课程进行严苛筛选,并建立一定的评价机制,而非大包大揽越多越好。正因如此,慕课平台虽然能提供大量的内容,但仍会让人担忧,课程质量是否能够真正达到传统大学对课程的严格标准。慕课平台应该回答的问题是:该如何保证进驻慕课平台的课程质量?


首先,这涉及到慕课平台方的把控问题。平台方在确定慕课课程方面有无规划,对哪些课程可以进驻有无评价或评分机制,达到什么样标准的课程可以入住平台。


其次,另一重要关口则牵涉到参与慕课的教师。慕课教师对课程计划和课程本身的设计,以及整个环节的把控,也直接影响到课程的质量。这的确需要教师较大的精力和时间投入。


于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那么课程质量应该如何评价?是观看人数多就是高质量,还是教师表达力强、个人魅力大就是高质量,还是艰涩难懂就是高质量,还是深入浅出就是高质量,还是以学习者完成练习的质量来判断课程质量,还是以其他方式评判?


所以,应该确定一种能够衡量课程质量的指标,比如课程设计、授课方式、授课效果等。如果不能保证质,而单纯追求量的话,学习者流失也是必然。


2、“同伴学习”的约束力有限; “面对面交流感”的缺失如何弥补?


要达到好的学习效果,除了课程质量,另一决定性因素便是“学习者自身”。即便学习者一开始抱着很大兴趣主动选择一门课程,但仍会有面对网络时的孤独感和无组织感,这种感觉在一定程度上是学习者提前中断学习的一个原因。于是,慕课希望在课程中融入“同伴学习”的情景设计,以减少单个人面对网络的孤独。比如,慕课课程会设置有大量练习题,学习者提交后,除了教师评分外,学习这门课的人之间互相评阅。另外,慕课课程还需要设计课程论坛,鼓励同伴在论坛中互相交流和答疑。慕课寄希望于这种“非强迫的方式”约束或鼓励学习者完成课程。


但出现居高不下的辍学率来看,同伴学习的愿景似乎并未发挥出假定的较高作用。原因之一是,这种线上学习的情景的确难以构建同伴围坐一起的学习感受,除非转成线下的学习小组。原因之二,学习者与教师之间“隔着屏幕”的交流感远远低于面对面的交流感。而“交流感”一直是慕课批评者所担忧的事情,也让慕课倡导者不能自圆其说。因为,即便慕课寄期望于“同伴学习”的情景设置,希望减少学习者的孤独,但或许学习者与教师之间的“交流感”缺失才是孤独感的起因。


因为学习者除了在感觉上与教师“有隔阂”之外,实际上真正的交流也是不充分的。参与慕课的教师因精力有限,多数时候不能及时(或无暇顾及)解答学习者的问题,所以慕课会设置“同伴学习”的环节和论坛,以分担教师的压力,但单靠同伴的效力仍是有限的,也不可能从根本上启动学习者坚持学习的内在动力(正如前面流程图所示的那样,内在动力更多依赖自己“意识到重要性”和好的体验感受,下面会详细分析)。


肯恩大学教授艾伦·罗宾斯曾在《纽约时报》讨论慕课的撰文中直白写道:“每一个合格的教师都知道,授课不仅仅是传授知识信息,同时也有关于如何激励学生的学习热情,以及如何让学生更好地掌握学习技能。这就需要因人施教,而不是采取同样的教学方法。”罗宾斯无疑肯定了面对面交流所带来的学习体验和价值。


不可否认的是,在线课程服务的确是技术发展洪流趋势的一部分,许多人也借此开始指导自己的学习。但是,慕课倡导者一开始宣称的“慕课将会在未来某天解散大学,会摆脱掉真实课堂和教师”的口号不会那么轻易实现。解决掉上述问题,只是第一步。


于是,在一开始有着巨大野心的Udacity也渐渐转变思路了。瑟斯蒂安·特龙曾致力于让大众都可以通过慕课完成学业,希望完全颠覆现有教育模式。然而,他最终降低了这份野心,其定位的教育范围从大众缩小到企业培训。


3、学习质量、课程认证和社会认可:三个互相制衡的关系;课程质量和学习质量是基础,课程认证是符号,社会认可(外界政策推进)才是根本


在关系图中,我们可以清楚意识到,当课程质量和学习者自身都达到较好状态时,学习者就会得到好的学习质量和效果,当然这是理想状况。


(1)先看课程认证的问题。假设课程认证变的不那么容易,并且从客观上讲,最后取得的课程认证书能够真正代表学习质量和效果,那么,“社会认可”才更可能发生。不过现实情况是,现在慕课课程认证的门槛较低,学习者相对轻松的就会拿到认证,如果缴纳一定费用还可以获取一张纸质的认证证书。因此,我们不免要问,“认证证书”的效力究竟有多大?


课程认证轻易被取得,一方面会降低学习者对课程的重视,另一方面则会降低它本身所涵盖的价值和效力,所以才会让外界轻视它的作用,也因此才难以获得“社会认可”。


如此看来,“课程认证”只是一个符号化的东西,它连接的其实是“学习质量和效果”与“社会认可”这两个关系。当这个符号化的证明不能体现其重要性时,那么会对学习者的自觉和社会认可度都造成影响。这样的话,或许我们需要考虑,如何加大认证力度和认证门槛的问题。


(2)再看“社会认可”的问题。“社会认可”是推动慕课模式正常持续运转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因为,如果学习慕课后取得了社会认可,那么就会反向强烈刺激学习者自身的内在动力,让学习者发自内心的自己重视起来,从而提高学习质量和效果。


虽然理论上讲,学习靠兴趣,但不得不承认,往往学习的最大动力是由利益驱动的。所谓利益当然并不指金钱,还包括提升、被认可、获得价值等等。所以,“社会认可”更可能在最大程度上让利益驱动发挥作用。


但是,“社会认可”说起来容易,其真正能发挥作用还主要依靠三个方面的合力。这三个方面就是:政策的推动和倾斜;高校承认并放开姿态;企业认可并无差别对待接受。


到目前为止,国外只有很少数的高校可以让校外学习者取得的慕课课程分数与本校学分互换,并认可这个成绩。比如,某些社区大学的孩子学习完某知名大学的慕课课程后,就可以取得知名大学的学分。国内虽然一直表示在尝试学分互换或认可的问题,但从现有报道来看,只有个别高校认可本校学生对本校慕课课程的学习成绩,实质上看似乎还是传统的选修课模式,只不过这个选修课换成了自家的视频。另一方面,如果企业能够认可学习者获得的认证,以及换取到的高校学分,并且能够根据所需正常接受和录用慕课学习者,而不会有区别对待的话,这也会促进学习者的热情。


然而,政策推动和倾斜才是三个合力中最重要的一关。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希望慕课成为一种持续的教育模式,并且,我们抱着它有一天会颠覆现有传统大学教育的模式的话,那么,至少在国内,政策的推动和倾斜是最根本的。如果政策强化了取得慕课认证的作用,甚至制定了相应推动性文件,那么高校承认学分并开放姿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企业也会慢慢尝试聘用这些自学人才。


4、教师大力投入和回报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如果要保证课程质量,教师大力投入是非常重要的(如图所示)。完成一个几分钟或十几分钟的视频,教师往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构架课程计划和录制相应视频,比如要设计主题展现,如何把声音、文字、图片等元素巧妙结合一起。一些企业性质的慕课平台有专门的视频制作团队,而以高校为依托的平台则大多需要教师自己学习视频制作,并且需要有各种人员、设备来配合才能完成系列工作。


可以说,这一投入是很大的。参与慕课的教师往往是在正常教学之外,再花时间去投入慕课制作的。有些教师是完全凭借兴趣投入,有些则是完成任务,但是这些投入多数是无偿的。据了解,有些商业性质的平台会跟教师直接合作,教师可能会有费用回报。但对于以高校为依托的平台或半官方性质的平台则还未对教师有额外的补贴或费用回报。比如北大就称,计划未来两年内增加慕课到100多门,所以会鼓励并提倡教师自发参与慕课课程。


当然,有些教师通过慕课让更多人了解并学习了自己的课程,并且也成为明星教师,获得了大量拥趸、影响力和知名度。这也是一种回报,也是吸引一些教师主动自发参与的一个动力——但毕竟多数教师并不是抱着成名的目的来到慕课平台。对于多数教师来说,一开始的简单愿望就是,希望通过自己较好的授课方式来传播知识和影响他人,并得到认可。或者,对于跟商业平台直接合作的教师来说,除了传播知识,额外的希望就是获得报酬。


所以,参与慕课的教师中只有少数人会成为明星教师,多数人只是普通教师。并且,多数教师没有成为明星教师,并不能说明他们讲的不好,可能在授课方式上不如明星教师有技巧,但这却会打击普通教师参与的积极性。另外,除了日常教学外,多数教师每周要腾出大量时间精力去制作慕课,所以对他们来说,更实质性的鼓励和回报方式才能平衡时间和精力的大量投入。


否则,这种投入和回报之间的矛盾,必定会减少多数教师主动参与慕课的热情。如何制定有效的奖励机制,来推动教师长期、主动地投入其中?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也关乎到慕课长期健康发展的一个关键因素。


在某次慕课培训会议上,湖南某大学的主讲人很客观的表示,光靠教师热情,不计回报,长期来说,对慕课或许并不是一件可持续发展的事情。”


或许对教师的投入增加奖励机制或补贴,才能够让教师的参与成为常态,否则最后都会流于少数人在做的事情。


当然,尽管有上述种种问题,但我们并不能否认慕课至今已经做出的贡献和努力。提出问题只是为了得到启示,更好前行。但至少过度包装应该停止了,慕课未必能完全颠覆现有教育,不过确实可以给存在缺陷的教育模式带来重要补充,让更多人低成本享受到教育资源。


但同时,开展慕课的平台方也要吃饭,这是现实问题!如果无法解决温饱,那么长期坚持下去的理想都是骨干的。


本文来源:   钛媒体